过滤棉厂家
免费服务热线

Free service

hotline

010-00000000
过滤棉厂家
热门搜索:
技术资讯
当前位置:首页 > 技术资讯

只愿在最美丽的时候遇到你[新闻]

发布时间:2020-11-15 19:23:28 阅读: 来源:过滤棉厂家

老钱每次和我聊到佳姐,说到佳姐离开时说的话,都黯然神伤。佳姐病逝前对老钱说:“没有在最美丽的时候遇到你,就要在还美丽的时候离开你,不想让你看到我老丑的样子。”

老钱是我的研究生同学老冯的高中同学。我本不认识老钱,认识老钱很偶然。我在北京读研时,周末经常去逛琉璃厂。工作后,每次出差去北京,一定去琉璃厂转转。一次去北京,在美院教书的老乡约我去琉璃厂看画展,一个叫虚静斋的画廊里挂满了名家的画,都标价几百万。其中一幅叫《山鬼》的画吸引了我。画中一个裸女披散着头发,骑在一头黑色豹子身上,在山林间行走,裸女的笑中隐隐有一丝忧伤,看了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感动。画的是屈原《九歌》的意境,很多人画过,我看过几个名家画的《山鬼》,都没有这种特别的感觉。我专门看了画左下角的标价,三十万元。这么好的画,标这么低的价格,应该是因为作者不是名家吧,作者署名钱诚。

到了晚上,在市直机关工作的老冯请我吃饭。我和老冯说起那幅画,提到作者,老冯问:“是老钱吗?我认识,是我中学同学。”第二天老冯也要去看那幅画,我陪他去,画廊老板说那幅画上午刚卖出去,买家还打听作者的其他作品。真正喜欢画的人看画不看人,看人买画的不是真喜欢画,只是为了炒,为了升值。

老冯没看到画,白跑一趟,却很高兴:没想到老钱的画可以在琉璃厂展出了,而且有人买了,价格虽然不高,但一个无名小卒的画卖到这个价钱也可以了。

老冯有五六年没见老钱了,找到老钱的联系方式,给老钱打了个电话,谁知老钱就在北京,他也刚得知他的画被买走了,画廊老板要他再拿几幅画去。

老冯要请老钱吃饭喝茶,老钱说:“我请吧。”老冯也就没有客气。老冯带我一起去,介绍我认识老钱。我不会画画,但喜欢看画,因为古代画家多为文人,所以研究古代文化时对古代绘画理论涉猎了一些。

喝茶时,我和老钱聊了一会儿中国画。中国画讲究以形媚道,绘画不仅是艺术,而且是哲学,讲究以画写意,以心作画,展示的是修身养性的思想境界。文人画家在现实中追逐于名利场,内心深处寻求清静世界,渴望闲适自得。他们的绘画远离功利,讲求清静无为、以画自娱。

老钱说,中国画强调人品、画品,人品不高,落墨无法,讲究笔墨精神,强调画背后的东西。人品高则气韵高,气韵高自然生动,人品不高的话,画品绝对有问题。中国画讲究游心造化,融于自然,写的是胸中逸气。所以中国画中山水画占很大比例,文人往往仕途多舛,郁郁而不得志,于是隐居山林,以求精神解脱,身在山林之中,无所适从,往往又以吟诗作赋泼墨绘画消遣生活。另一些真正的隐士追求逍遥自在,笔下之画多是高峰密林,深山古刹,清泉瀑布,腊梅青松,显现高雅脱俗、远离世俗之乐。他们的绘画追求人画合一,天人合一的意境。

我说,中国画讲究意象意境,讲究不似之似,所以常常诗书画一体,画中有诗,画上要题字,而画本身又用书法之笔。画家作画时如骚人赋诗,将诗情融人画境中,实际上是以画作诗。这在宋代以后的画特别是山水画中尤为突出。

老钱说,中国画主要是文人画,诗书画印成为中国画的四绝。特别是书法,书画同源。中国绘画是线的艺术。工画者多善书法,中国画有“墨分五彩”或“六彩”的说法,在用色上尤喜用墨色。把书法引入绘画,追求形式意味,是中国画走向成熟的标志。

我说,现在的画家太多,实际上大多只是画匠,好一点的是画师。真正的画家必须是有思想的。

老钱将我视为知音,认为我懂得赏画。第二天,老钱专门约我喝茶,送我一幅画,打开看,是一幅《秋山图》。知道老钱一幅画可以卖几十万元,就不好要他的画了,但老钱说:“不就是一张纸几两墨吗?能值几个钱?朋友之间不能谈钱,谈钱就是做生意了,做生意就不是朋友了。再说找个懂画的朋友也不容易。”我只好收下了。

聊了一会儿画,慢慢聊到了生活。老钱讲了自己的经历。老钱大学学的不是美术,而是财会。他写一手好字,特别喜欢画画,高中时曾想过考艺校,在一个美术培训班学了半年。老钱家在农村,家里人观念比较保守,看那些学美术的都留着长发,流里流气的,又听说画家大都疯疯癫癫的,精神都不太正常,就认为画画不是正路,不让老钱学美术了。老钱抓紧回来赶文化课,考上了上海的一所财经学院。大学毕业后,老钱到J城的一个商校教学,后来托一个远房表亲的关系,调进了化工厂,过了两年调到了酒业公司,做到了企管处长。

老钱写一手好字,又会画画。一次J城举行书画展,请了很多名画家来评鉴。老钱画了两幅画参展,被北京来的一个画家看中了,很欣赏,一问是个业余爱好者画的,连连摇头赞叹,说科班出身的画家也画不出这样的画。不久北京琉璃厂办名家画展,那个画家联系老钱,让老钱拿出几幅画参展。老钱都是画着自娱,从没想过出名。老钱从前段时间画的《九歌》系列中选了一幅《山鬼》,另选了几幅山水画,坐火车到了北京。那个画家展开《山鬼》看了,连连点头,没说话。

?

老钱说,《山鬼》中的人物原型是佳姐。

老钱认识佳姐,是在一次招待酒宴上,当时老钱陪董事长招待客户。在几个客户中,佳姐特别惹人注目。佳姐长得很有韵味,看不出年龄,像是二十几岁,但又有二十几岁女孩没有的成熟。佳姐的性格也让人觉得飘忽不定,很沉稳,言笑之间,又有一闪而过的清纯天真。老钱经常画人物画,观察仔细,捕捉人的神情细致入微。

酒席上有负责营销的女副总,还有推广部的几个漂亮女员工,几个男副总拿女副总和女员工取笑,说些带色的笑话。奇怪的是,大家都对佳姐有几分尊敬。

佳姐喝多了,不能开车,老钱就开着佳姐的车,将她送回家。因为时间太晚,又没有车,老钱就在附近的宾馆住了一宿,第二天早晨打车回公司。

过了两天,佳姐打电话给老钱,要请他吃饭,感谢老钱送她。佳姐请老钱吃饭,不仅仅是为了感谢。后来佳姐坦白告诉老钱,她在酒宴上看到老钱,觉得在哪里见过。老钱头发稍长,半卷着,是天生的卷发,因为长期在室内工作,少见阳光,脸色苍白。佳姐说,老钱那种带着童真的颓废让佳姐产生一种莫名的怜惜。

那次之后,佳姐经常约老钱吃饭,老钱经常请佳姐喝茶。佳姐让老钱叫她姐,因为她想要个弟弟,因为老钱比她小一年两个月。

?

佳姐到老钱的画室里看画,要给老钱做模特,老钱很高兴。老钱去泡咖啡,出来时佳姐已脱光衣服,身材匀称,婷婷而立,又很丰满,肉肉的感觉。老钱转过脸,说:“姐,姐,不要脱衣服,穿上,穿上。”

佳姐说:“不是画人体吗?”

老钱说:“画穿衣服的。”

佳姐说:“你不是经常画人体吗?画家画人体会有邪念吗?”

老钱说:“还是会有点。”

佳姐已坐到椅子上,老钱只好铺开画纸,调颜色,准备画。

佳姐摆个姿势,问:“这个姿势咋样?”

老钱看都没看,说:“很好很好。”

佳姐换个姿势,侧身坐着,翘臀挺胸,说:“是这样吗?”

老钱只好看看,说:“就这样就这样。”

佳姐说:“还是正面的好吧。”

于是正面坐着,不过并着腿。

画好了,佳姐也不穿衣服,光着身子走过去看画,啧啧赞叹:“画的是我吗?”

老钱说:“没画好,姐比画美得多。”

佳姐说:“哟,还挺会说话的。”

老钱把画卷好,要送给佳姐,佳姐要老钱收着:“想我的时候看看,是个纪念。”

等佳姐穿好衣服,老钱就和佳姐到二楼茶室里喝茶。

佳姐说,她第一眼看到老钱,就觉得老钱和其他男人不一样。

老钱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佳姐说,说不出来,就是不一样,感觉干净。现在的社会,干净的人很难遇到了。很多人外表越光鲜,内里越污秽。

?

老钱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。

我从北京回L城,要经过J城,给老钱打电话,老钱一定要我中途下车,在J城玩两天,到他的画室看看。老钱早在车站外等着接我,上了车,先去一个川菜馆吃饭,接着去他的画室二楼喝茶。

老钱说,他有个问题想请教我。他听老冯说我研究艳情文学,就找了几篇我写的文章看了,觉得我对男女关系的很多看法很有道理,早想和我聊聊。

老钱真正想和我聊的是虐恋。他问我对虐恋怎么看。

我说,男女欢爱本身就有暴力意味,极度兴奋时,会掐会咬,很正常。适度性虐是成年人的游戏,可以为黯淡生活增加色彩,为乏味的生活增加趣味。法国性虐小说作家萨德就认为他创造了一些新的淫乐方式,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贡献。这个世界太平淡无味,如果找不到新奇的刺激的反常的人生体验,那么人生就太没有意义了。据研究,性虐疼痛可以使人中枢神经系统释放出安多酚和安克菲林,从而使人直接产生快感。鸦片类毒品也会产生类似安多酚的效果,这也是很多人吸毒的原因。西方医学和心理学中有“痛淫”一词,中国有“痛快”一词,痛快痛快,痛了才快。十八世纪西方曾出现过自笞热,甚至有很多专为自笞者服务的特殊妓院,一个叫特里萨·伯克利夫人开的妓院特别有名,为自笞爱好者提供鞭笞、皮带抽打、针刺、绳捆等服务。伯克利夫人甚至发明了一种叫“伯克利马”的自笞工具。《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》的作者莫索克说:“没有他人对我们存在的强暴和侵凌,我们就无法生存下去。”西班牙的乌纳穆诺说:“只要我们不曾感受到不舒服、苦难或者悲痛,我们就不会知道我们拥有心、肺、胃等器官。生理上的苦难或怆痛,它能向我们展现自己内心的精髓。而精神上的苦难或怆痛也同样真切。因为除非我们受到刺痛,否则我们从来不注意我们曾经拥有一颗灵魂。”也许性虐的意义就在这里,这也是性虐如今成为很多都市男女的生活娱乐的原因。

老钱又问我对女性受虐倾向怎么看。

我说,有的研究者将女性受虐倾向归结为男权社会环境对女性的影响,但弗洛伊德认为受虐倾向是女性的本质,维也纳的一个心理学家在《女性心理学》中说,女人的受虐倾向是解剖学意义上的性别差异造成的心理后果,有女性气质就有受虐倾向。

老钱说,他看了法国电影《钢琴教师》,很受震惊。电影中的女主人公埃里卡因为心理生理上长期压抑,性格变得反常,她用刀片割自己下体,看着鲜血流淌。又准备好了捆绑、拷打和堵口物等性虐用具,让大学生克雷默尔对自己施虐。性虐应该是变态的,动物性的,丑恶的。

?

老钱后来跟我讲述了他的前一段婚姻,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问我虐恋的事。

老钱将近三十还没结婚,父母很着急,就经常催促。一个在开发区做副区长的同学给老钱介绍了一个女公务员,见了几次。那女孩二十八九岁,也很漂亮,只因高不成低不就,才到这个岁数没结婚。老钱不好意思拒绝,见了几次面,没多少话可谈,最后只好打电话给同学道歉,请他向那个姑娘委婉地转达他的意思,托同学转赠给那个姑娘一幅画,他自己画的,是一幅花鸟画。聊天时,那个姑娘说她喜欢画,特别是工笔花鸟画。

不久老钱的表亲给老钱介绍了一个女朋友,叫阿宁,是一个区领导的女儿,大学毕业,在市城建局工作。她的父母本想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,但看官二代一个个都不成样子。阿宁也见过几个官二代富二代,都不中意。左挑右选,年龄就有点大了,找个好的更难了。一次区委领导和老钱的远房表亲一起喝酒,谈到女儿婚姻问题,就叹息,说现在要找个有品有才的女婿太难了。远房表亲就要给介绍,介绍的就是老钱。老钱虽出身农村,但人品好,也很有才,三十岁就在国企中做到了中层,如区委领导再加以扶持,应该是前途无量的。老钱写一手好字,擅长画画,他的画连北京来的名画家都欣赏。

远房表亲带着老钱,和区领导一家吃了顿饭,区领导夫人对老钱很满意。区领导夫人悄悄地对老钱的表亲说:“如果门当户对就更好了。”但没办法,没有十全十美的。阿宁去卫生间时,她妈妈跟出去,小声问阿宁,阿宁也对老钱比较满意。老钱身高将近一米八,长得端正,因为喜欢艺术,自然就有几分颓废气质,这点让阿宁着迷。据说女人就喜欢颓废男或有几分坏的男人。阿宁面色白净,身材也好,老钱也没啥意见。

不久老钱就和阿宁结了婚。在新婚之夜,阿宁脱下衣服,里面竟然穿着C字裤,臀部、小腹下刺着纹身,是火焰和两把交叉的斧头,看起来有几分狰狞。

下面发生的事让老钱震惊不已。阿宁骑在老钱身上,让老钱掐她身上的肉,老钱轻轻地扭了两下,阿宁嫌老钱不用力,就掌掴老钱的脸,啪啪作响。老钱到浴室照镜子,脸上肿起,能看到指印,暗骂女人狠心。老钱看过AV,有类似的镜头,以为是男女欢爱中正常调情,也就没放在心上。第二天早晨起来,脸上的肿消了。

第二天晚上,阿宁没回家,打电话说回娘家了。第三天晚上,阿宁回家,去浴室洗完澡,只在腰下系了一条浴巾出来,到卧室扯下浴巾,浑身雪白,小腹下部的红色火焰燃烧。她趴在床上,臀部的涂成黑色的斧头纹身特别醒目。阿宁让老钱掌击她的臀部,有了前晚的教训,老钱稍微用了点力,自己的手掌都震疼了,但阿宁还是说:“是不是男人,是不是男人?没劲吗?”转过头一口咬在老钱肩上,老钱疼得叫出声来,低头看肩,两排牙印,血开始往外渗,老钱咬咬牙,高扬起手,狠狠地打在阿宁臀上,阿宁快活得小狼一样叫。

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阿宁褪下裤子,上身只穿背心,趴在床上,让老钱用腰带抽她的臀部,老钱坚决不干,阿宁拿起剪刀就要刺老钱,老钱吓得跑进厨房,撞上了门。过了一会,卧室传来阿宁的喊叫,似痛苦又似快活,老钱吓了一跳,打开门,看见阿宁在用烟头灼自己的大腿,老钱抢过烟头,扔到茶杯中,将阿宁按在床上,两手反扭,用腰带捆住,给阿宁找药膏,抹在烫伤处。直到阿宁睡着了,才解开腰带,将她放平了,盖上被子。

老钱也累了,就歪在卧室长沙发上睡着了。第二天早晨,老钱睁开眼,看到阿宁竟也挤在沙发上,抱着他的小腿。老钱轻轻将阿宁手拿开,起来到厨房煎了两个鸡蛋,做了两个小饼,榨了两杯豆汁。阿宁醒来,像昨晚上的事没有发生过。

后来阿宁就回来得晚了,回到家也不再逼老钱虐她。一天晚上,阿宁完洗澡,伸开四肢趴在床上,老钱拿过台灯一瞧,看见阿宁背上臀上横七竖八的鞭痕,触目惊心。再到后来,阿宁就经常整夜不回家,回家后疲惫不堪。老钱后来才知道,阿宁和一个叫阿钟的官二代搞到了一起,玩SM,捆绑,鞭笞,吃摇头丸,到夜店狂欢。

老钱曾去咨询心理医生,心理医生说这应该不是道德问题,而是一种病,受虐狂。老钱找了几本关于虐恋的书,看了也不明所以。

不久老钱所在的酒业公司成功上市,老钱做了董秘。老钱手中有不少原始股,是职工持股计划实行时买的,不少职工不想出钱买,老钱都收购了。公司领导层私下分了很多原始股,老钱没要。阿宁的父亲示意老钱给搞些股份,老钱没答应,阿宁的父亲就通过老钱的表亲和酒业公司总经理弄到了一笔,从此对老钱很失望,觉得老钱不会有出息,烂泥扶不上墙。

一年半后,阿宁提出离婚,老钱答应了。

?

老钱离婚后不久,公司董事长贪贿被查,逃往加拿大,董事会成员都被拘留审查,老钱也在其列。董事会成员大都有问题,最后都被判刑。老钱没问题,平常朋友们去拜访,老钱送给朋友的礼品酒都是老钱自己掏钱买的,朋友后来才知道,觉得很不好意思。老钱的远房表亲帮忙疏通关系,送了一些钱,老钱不久被放了出来。

老钱心灰意冷,离开了酒业公司,将股份出手了一部分,套现了一笔钱,买了一套沿街房,上面住人,下面做画室,自己画画,又聘了几个专业绘画教师,做艺考辅导,附带着卖画具卖文房四宝卖纸张。偶尔也办办画展,又拓展到平面广告设计,后来干脆注册了一个文化公司。

老钱被拘留审查期间,佳姐到处托人打听,想见老钱,但关押的地方很隐秘,连家属都不准见面探望。佳姐很着急。老钱被放出来后,佳姐去看老钱,老钱请佳姐吃饭。喝的是红酒,佳姐喝醉了,老钱将佳姐送回家,将佳姐抱上楼,佳姐吐在老钱的外套上。老钱将佳姐放在床上,脱掉鞋,扯毛巾被盖上,倒了一杯水,试试温度,将佳姐头抱起来,让她喝水。

老钱照顾佳姐,一直到凌晨两点,困了,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。第二天早晨醒来,老钱躺在床上,光着身子,吓了一跳。爬起来找衣服,没找到,听见洗浴间有声音,围着毛巾被过去看,佳姐在熨他的衣服。原来佳姐给他洗弄脏的外套,干脆将他内衣内裤都脱下来一起洗了。

老钱回到床上,裹着毛巾被。佳姐买了早餐回来,叫老钱起来吃。老钱问:“姐,你怎么脱了我衣服?”佳姐说:“外衣脏了,内衣也有味了,一起洗了。”

老钱说:“内衣怎么能脱?”佳姐说:“怎么了?怕我看你美体吗?你不是看过我的吗?”

老钱说:“我那是画画。”

佳姐说:“有什么区别?”

老钱想了想,只好承认没有区别。

佳姐找了一件睡衣,老钱穿上,只到膝盖上方,而且很紧,领子是V型的,带花边,看起来很滑稽。老钱坐到桌旁,两腿夹住,佳姐忍住笑。

?

老钱在佳姐家呆了一天。佳姐到酒庄看了看生意,接着到菜市场买菜。下午老钱的衣服干了,穿上衣服,和佳姐吃了饭,接着聊天,直聊到晚上十一点多。

佳姐讲了她十多年来的人生经历。她商院毕业后,到了J城民政局下属的副食公司工作。她长得漂亮,又很能干,很惹眼。公司经理是一个姓吴的副局长兼的,吴某很关注佳姐,很快就让佳姐做了营销副科长,接着是科长。

佳姐家里本有四口人。佳姐的弟弟九岁时死于急性脑炎,那年佳姐十一岁。佳姐十二岁时候,父亲生病,没有钱去大医院做手术,只好在乡镇医院里治疗,最后死在乡镇医院里。从此佳姐和母亲相依为命。佳姐大学毕业后,到J城工作,要将母亲接来,母亲不愿意给女儿添麻烦。不久母亲生病,一开始还瞒着,不想让女儿担心,后来病情急剧恶化,怕见不到女儿,才打电话。佳姐刚参加工作不久,没有多少积蓄,只好四处借钱。东拼西凑借了一些,工会又发起募捐,但还差很多。公司经理吴某从工会那里听说佳姐的事,也要捐款,捐的是一张银行卡,直接送给佳姐,上面贴着小纸条,写着密码。佳姐到医院交费,先刷银行卡,里面是十一万元,当时佳姐吃了一惊,当时的十一万元对佳姐来说是个天文数字。加上借同事的和同事捐的,做手术绰绰有余了。手术做了,但母亲还是没有救过来。

佳姐写了一张借条,找到经理吴某,说那十一万元算是借的,以后一定还,但需要时间。经理没要借条,抽出纸巾给佳姐擦眼泪。

后来吴某到了市里,对佳姐一直很照顾。佳姐出于感激,将吴某当长辈,但一次吴某单独请佳姐吃饭,劝佳姐连喝几杯酒,佳姐醉了,他将佳姐带到了宾馆。佳姐醒来,知道自己失身,痛哭失声。吴某劝说佳姐做他的情人,让佳姐搬到一个地产商送他的别墅里,他帮那家地产商弄到了公司职工家属院的项目。后来副食公司效益变差,加上企业改制,吴某要将佳姐安排到企业管理局工作,但佳姐还是想自己做。她做过营销,有很多客户资源,就想做副食酒类批发。她联系了几个品牌,做地区代理。吴某给出了一部分资金。批发的生意很好,佳姐很快将吴某投的钱连本带息还了,自己买了房子。她住了吴某的别墅两年半时间,要给房租,吴某非常生气,佳姐就给他买了一身西装一块表,远远超过房租。

政府换届,吴某升了副厅,找了几个情人,佳姐知道的,一个是教育局的科员,一个是市一中的教师,那个教室很快当上了一中的教导主任。吴某还和佳姐联系,隔三差五约佳姐,多数时候也就是吃吃饭。吴某感叹政府里矛盾太多,工作压力大,家庭生活也不顺心。

不久市委领导被查,那个领导和吴某关系密切,当年就是他提拔的吴某。吴某很长时间没和佳姐联系,几个月后,佳姐见到吴某,发现吴某头发白了很多,老态毕现。那次之后,吴某和佳姐再也没有联系。

佳姐说:“我是个小三,你瞧不起我吧。”

老钱说:“不,我倒是觉得你很纯净。”

佳姐看看老钱的脸,老钱说得很真诚。

?

老钱的经历比较简单,没有那么多曲折。老钱出身农村,那个村子在一座山的下面,算是个山村。老钱还有一个姐姐,早已成家了,家也在农村,姐夫租了别人的车搞运输。

老钱和佳姐讲的是初中时的一件事,这件事老钱后来也对我讲过。

老钱说,那时农村不重视读书,孩子上完小学后,几乎都拉下来干农活。老钱学习好,父母也就由着他上。附近几个村子只有老钱一个人考上了初中。中学设在十几里外的乡镇驻地,当时没有任何交通工具,只有步行。刚入学时,父亲将老钱送到学校,以后老钱就自己往返。

星期六下午不上课,要回家带下一周的干粮和换洗衣服。同学们大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老钱则是自己走,从学校到家有大约两小时的路程。中途有一条河,河上有一个很窄的石板桥,桥头住着一户人家。石板桥中间有两段塌了,要跳过去,晚上看不清的话,就很危险。

老钱回到家就找村里的伙伴玩,总是等到太阳要落山了,才动身忙忙往学校赶,每次到了河边,天都黑了。桥头有人打手电筒,给老钱照路,老钱朦胧看到是个小姑娘。一次老钱从学校回家,走到半道,天开始下雨,到河边时,那个小女孩穿着塑料雨衣,一只手拿着伞,向老钱招手。老钱接了伞,刚想说谢谢,小女孩已转身走了。星期天老钱返校,到了河边,小姑娘又给打手电照亮,老钱过去将雨伞还给了小姑娘,近看,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,当时的老钱十三岁。

有件事老钱永远忘不了。一次周末回家,半道上下起了暴雨,没法走了,老钱就躲在河堤下一个水泥管道中躲雨。雨迟迟不停,老钱竟睡着了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推他,醒来看到那个小女孩。小女孩拉他,他跟着爬出水泥管道,刚上河堤,突然暴涨的河水轰鸣着冲过了水泥管,应该是上游开闸放水了。如果不是小女孩叫醒他,他就被冲进河里了,而他不会游泳,是个旱鸭子。老钱看着泥沙滚滚的河流,心有余悸。

老钱上初三的时候,忙着复习,一般两周回家一次,父亲给他送干粮衣服。老钱回家时,到桥头,没见到那个小姑娘,回校时也没看见。中考完了,父亲去给老钱搬行李,老钱和父亲一起走,到了河边,桥头人家锁着门,门前长满了杂草,应该搬走一段时间了。老钱感到很失落。

老钱考上了县城重点高中,县城在另一个方向,老钱从此再也没有到过那条河那座桥,直到上大学后,暑假回家,专门去看了一次,房子已经塌了,荒草灌木一人多深。老钱没有问过那个小姑娘的名字,只隐约听见小姑娘的母亲叫她欣欣。

老钱对佳姐说,小姑娘的手电灯、小姑娘的伞使他在最消沉的时候也没有沉沦,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还能隐约看到一点亮光。

当天晚上,老钱还是住在佳姐的客房里。第二天一早,老钱接到姐姐的电话,说父亲的腿扭伤了,老钱早饭都没来得及吃,就匆匆地往老家赶。

老钱的父亲身体很硬朗,家里有十几亩地,老钱早就想将地给租出去,把父母到城里住,但父亲不愿意,种地习惯了,闲不下来。农忙的时候,老钱的表弟帮着耕种,收割时老钱就回家帮着干,虽然用收割机,还是有很多杂活。

父亲往平房上扛粮食曝晒的时候,扭伤了腿。老钱将父亲送到县城医院做手术,手术时误伤了一根筋,一条腿就瘸了。做手术的医生是老钱的朋友,老钱也没有要医院赔偿,老钱的朋友很过意不去,请了省城的专家来会诊,看能不能再手术修复,专家说,彻底修复是不可能了,但可以通过中医针灸推拿缓和减轻症状。

老钱的父亲还是舍不得地,老钱就答应给照管,父亲才答应到城里来。

?

老钱在老家呆了半个多月,一直没有和佳姐联系。佳姐也没联系老钱。静下来后,才觉得有点奇怪,以前佳姐最多隔三两天就叫老钱去吃饭,或者来老钱的画室看画。老钱画画时,佳姐就坐在靠窗的位置,静静地看着老钱。

老钱将父母接到离画室不远的房子里,那所房子老钱早就布置好了。第二天,老钱正要给佳姐打电话,佳姐来电话了,说下午有时间的话一起去看个朋友。

老钱早早就到了佳姐说的歌厅,谁知佳姐早等在那里了。台上唱歌的女子身材高挑,皮肤细白。先唱了一首奔放的,听众热血沸腾,一起鼓掌叫好。佳姐向台上招手,女歌手看见佳姐,也招手。又唱了一首哀怨的,老钱听得黯然神伤。

女歌手唱完歌,下台走到佳姐旁边坐下,佳姐先介绍老钱:“这就是钱弟。”两人一定谈过老钱了。又向老钱介绍女歌手:“阿欣,我朋友。”阿欣看了老钱两眼,要和老钱握手,老钱握住,柔软如绵,暖暖的。

老钱请佳姐和阿欣吃饭。房间有点热,阿欣脱掉外套,里面只穿着短袖背心,露出肚脐,竟然有四块腹肌。老钱敬酒,阿欣举杯一饮而尽,老钱说:“不要喝那么急,慢慢喝。”阿欣说:“敬的酒当然要喝光,要不没诚意没礼貌。”

阿欣是艺术学院的教师,教的是舞蹈,偏偏喜欢唱歌,晚上经常到歌厅会所演唱。阿欣很坦率,和佳姐谈起她的情人,也不顾忌老钱在旁边。老钱小口喝着水,静静地听她们聊。

阿欣的情人峰是个有妇之夫,是一家国企的高管。阿欣是在一个会所唱歌时结识峰的。一伙人在台下起哄,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,爬上台抱着阿欣就要亲嘴,阿欣吓得喊叫,一个男人冲上台,将那人拉下去,一边跟阿欣道歉。阿欣静了一会,接着唱,唱完了,下面就鼓掌,刚才那个男人就上台送花。

那个男人就是峰。峰约她喝咖啡,她答应了。当时阿欣正打离婚官司,很苦闷。阿欣的男人是个生意人,阿欣说,当时看上他的钱,结婚后不久就后悔了。男人很粗俗,晚上在外面喝完酒回家,醉醺醺的,像动物一样强暴她,完事后呼呼大睡,满卧室都是酒臭味。生意人不懂情,夫妻之间也像谈生意,给她买一件礼物都要记下来。更让阿欣无法忍受的是他在外面嫖妓,回来浑身低劣的香水味,甚至有女人下体的味道。一年后,阿欣就提出离婚,他男人拿出账本,要阿欣还钱,甚至阿欣买内裤的钱都记着。阿欣二话不说,连东西带钱都还了,男人又耍赖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,阿欣只好到法院起诉。

阿欣和峰喝完咖啡,接着就到宾馆开了房间。峰跟阿欣诉苦,他老婆是胭脂虎,很泼悍,他的工资卡被老婆攥着,公司发多少奖金,她都打听得一清二楚。幸亏有人经常送消费卡购物卡,有时送现金,手里还能有零花钱。

过了几天,峰又约阿欣吃饭,又开房。激烈之后,峰告诉阿欣,他不可能离婚,不可能娶阿欣。他的官位就是老丈人帮忙弄到的。阿欣当时只想找个人诉苦解闷,也不在意。不久阿欣就发现峰有不少缺点,心胸小,自私。他自己有老婆家庭,却不准阿欣与别的男人交往,说话都不行。阿欣认识一个洗头房的姑娘,一次和峰一起吃饭,峰讲笑话,逗得那姑娘不住地笑。饭后,峰没有像往常那样开房亲热,说有事要回去。多天后,那个姑娘找阿欣埋怨,说阿欣的朋友嫖妓不出钱。阿欣这才知道那天晚上峰没有回,而是带那姑娘开宾馆去了。峰自以为很风流,女人见他就爱,不仅不需要出钱,女人甚至要倒贴的。他是被阿欣惯坏了。峰只给阿欣买了一个包和两身衣服,阿欣给峰买了一块手表,吃饭时多是阿欣付账,有时甚至连开宾馆的钱都是阿欣出。

说到吃饭付账,阿欣才注意到老钱不见了,过了一会老钱回来了,原来去结账了。老钱带着佳姐和阿欣,找了一家茶馆,开了个单间,让她们接着聊。阿欣问:“老钱,你要到哪里去?”老钱说:“我到外面转转。你们聊你们的,过会儿来接你们。”阿欣说:“你别走,有话要问你呢。”

老钱就坐下来,问:“问什么?”

阿欣说:“想知道你对婚外情小三怎么看。”

老钱说:“说真话吗?”

阿欣说:“当然要说真话。假话还要问你?”

老钱没有说假话,也没有说真话。

?

老钱曾和我讨论过婚外情问题。他认为,虽然婚姻只是个形式,没有了感情,婚姻就成了负担枷锁,但毕竟婚姻是个约定,喜欢上了别人,是可以的,但必须先解除婚约,否则就是欺骗背叛,而且是违法的。有人说婚姻制度是万恶之源,就是因为婚姻制度滋生的背叛欺骗会蔓延到整个社会。

我说,现在的小三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婚外情,实质上是性交易吧。据说曾有过宗教卖淫时代,那时卖淫是神圣的,到了后来不神圣了,但性交易也被看作自然的事。娼妓真正出现是在性被纳入道德伦理范畴之后,在家庭婚姻制度形成后,那时的娼妓实际上是婚姻家庭的补充,对社会稳定发展有作用。相比之下,小三破坏家庭,影响社会稳定,倒是不如娼妓了。

老钱说,现在的所谓婚外情实际上极少有感情,或图一时刺激,更多是交易,而且交易往往是不道德的,不讲诚信的。若要认真,定然着假。西方国家比较开放,但对忠诚更在意,即使发生婚外情,也讲专一,痛恨欺骗撒谎。相比之下,中国人连偷情都不讲规则,不讲基本的道德,才会有公共情人,经常翻脸无情。

我说,古代的嫖客和妓女之间反而可能产生爱情。风流文人和名妓生死不渝的青楼之爱是古代故事的主题。在青楼里,男女双方都不承担伦理道德的责任,没有门第高低的顾虑,不受贞节操守的束缚,所以往往能产生真正的友谊和爱情,彼此找到人生慰藉。

老钱说,男女关系是一切道德的根基。通奸婚外情不是一般的道德问题。有婚外情的人就能出卖朋友、背叛集体。当官的就会贪赃枉法,一旦国家有难,就会成为汉奸。真正的婚外情还是可以容忍的,情是心理精神,没有办法左右。但婚外性不一样,肉体出轨是道德底线。

我认为,婚外情流行与婚姻制度有关。喜新厌旧,寻求刺激,是人的本性。已婚男女在一起过得久了,或者性格缺陷暴露出来了,或者对方变丑了懒了坏了,或者一起过腻了厌倦了,或者有新欢了。想离婚,对方又不同意,又打官司又打架,弄得筋疲力尽。应该将结婚证换成婚契,签订三到五年的合约,协约期满可以续签,否则自动解除婚姻关系,也可以签终身合约。这样就基本上不需要离婚了,也没必要搞婚外情了。如果在契约期内出轨搞婚外情,就是违约,要付出严重代价。

老钱认为,感情的事还是无法用契约限定,非要用到契约的话,也就没有啥意思了。

?

阿欣身材属于那种丰而不肥的,性格很有特点。古印度的《爱经》将女人分为莲女、舞女、贝女和象女。老钱觉得阿欣是典型的象女。全身丰满,头发在后面像尾巴一样摆荡,厚厚的性感的嘴唇,身体散发温暖气息。

阿欣将几个姐妹叫来一起吃饭,喝完茶去K歌。佳姐没有去,阿欣就说:“你不来,放心你弟弟吗?不怕老钱被我们教坏吗?”佳姐说:“放心,你们教不坏他。”

阿欣的姐妹都唱得很好,她们有的在会所里面唱歌跳舞,陪客人玩乐,遇到合适的客人 就陪开房,实际上也就是现代的“长三”。只有老钱一个男人,那些女人就拿老钱取笑,争着亲老钱。阿欣说:“别欺负老钱,佳姐要生气的。”听说佳姐,几个女人更起劲,又咬又摸的。

阿欣祖籍山东,她的父母是大学同学,在南方某城结婚,阿欣出生在南方。阿欣后来考上南方一个大学的艺术系,学的是舞蹈,嗓子很好,更喜欢音乐。大学期间参加了一个电视唱歌比赛节目,获得了第六名,后来去北京,漂了一段时间,主要做驻唱歌手,本想出唱片,和唱片公司没谈好,而且那个时候唱片已经不行了。阿欣看到J城一个艺术学校的招聘信息,就应聘做了舞蹈教师。

?

过了一段时间,老钱要去北京看画展,放心不下父母,佳姐让老钱放心去,自己帮着照顾老人。

老钱父母来后,佳姐每隔两天就去看看老钱父母。第一次见,老钱介绍说:“这时佳姐。”佳姐叫老钱的父亲叔叔,叫老钱的母亲妈妈。老钱的母亲健忘,年纪大了,忘性更大,想不起来还有一个闺女,老钱就开玩笑说:“妈,你忘了吗?小时候送给别人养着的?”老钱母亲也就以为自己真的忘了,就叫佳姐闺女。老钱父亲知道佳姐不是闺女,应该是儿子的女朋友,就催老钱结婚,老钱说:“很快很快。”

老钱去北京的第二天,佳姐干脆将老钱父母接到自己家里。老钱父亲将佳姐当了儿媳妇,也就没有客气。老钱母亲以为是去多年失散的闺女家,很高兴,特意打扮了一番,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。

?

老钱在北京呆了一星期,回到J城,先去看父母,房子锁着门,打开门,家里没人。老钱吓了一跳,以为父母住不惯城里,想着老家的地,又回去了。抓紧给佳姐打电话,佳姐笑了:“爸妈在这儿呢。”老钱赶到佳姐那里,父亲正帮佳姐侍弄阳台上的花,母亲和佳姐坐在客厅沙发上,有说有笑的。尽管佳姐挽留,父母还是要回老钱家。老钱母亲以为,在闺女家不能住太久,闺女家只能当亲戚走。老钱父亲以为,尽管佳姐是儿子的女朋友,但没结婚,住在准儿媳家也不是事。

隔了两天,佳姐打电话给老钱,说晚上一起吃饭。老钱找到那家餐厅,佳姐和阿欣早到了,正聊得高兴,还有一个女孩。佳姐介绍说,那女孩叫阿依,是阿欣的表妹。

阿欣的姑姑留在山东老家,嫁到了邻村,生了一儿一女。阿欣上大学后,开始和姑姑一家联系。假期到姑姑家去过两次,表妹阿依当时读高中,两人很谈得来。姑父身体不好,阿依就想学医,高考时报了北京的一所医科大学,本硕连读。

阿依在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,是同班同学,父亲是军人转业,到北京某区任职,做到了副厅,母亲在一个事业单位,算是中层,家庭条件算不错的,班里不少女生很羡慕。阿依学习很努力,成绩很好,有希望推荐读博的。那男生喜欢的是阿依的美。阿依鸭蛋脸,肤色白里透红,喜欢运动,是一种健康的美。两只眼睛大大的,长睫毛,扑闪扑闪的。老钱第一次看到阿依,就迷上了她的眼睛,阿依眼睛扑闪一下,他的心就跳一下。

那男生追了阿依很长时间,阿依答应了,一是因为男生追得紧,不好意思拒绝,再说那男生也不错,二是因为大家都在谈恋爱,班里的女生大都有男朋友了。谈了一年多时间,也就是吃饭喝茶聊天看电影,下雨了送伞,天冷了送暖手袋,过节了送鲜花送礼物,偶尔抱抱亲亲嘴,阿依不太情愿,因为一开始说好了做朋友,朋友之间不应该这样。最后一学年,要考虑毕业后的去向。阿依一开始想读博,后来又想先工作,挣点钱,也好孝敬父母。阿依学习成绩好,又曾在协和医院实习,实习成绩优秀,医院院长正好是那个男同学父亲的战友,机缘凑合,阿依就进了协和医院,不久就和男同学结了婚。两年后,两人协议离婚,和那男生交往一年多,没有感觉,满以为在一起生活,可以慢慢培养出感情感觉,谁知还是没有,那种心动的感觉不是可以培养出来的。阿依一开始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,认为那是小儿女的矫情。后来见到老钱,才知道什么是一见如故,感觉必须第一眼就有的,第一眼没有的话,以后也就很难有了。

离婚后,阿依考上了北医大内科学博士,接着到中科院做博士后研究,出站后决定回山东,好就近照顾父母。恰好表姐阿欣来电话,说J城第一人民医院招聘。阿依去应聘,被录取了。单位集资建房,阿依在北京积攒了一点钱,父母给添了一些,阿依又贷了点款。有了房子,父母就催阿依快点找个合适的男人成个家,年龄老大不小的,也不能再拖了。但阿依不想再凑合着成家了,年龄越大,反而越有耐心等了,宁可再等,也不能再随意再错了。毕竟婚姻是两个人朝夕相处,同床共枕,白头偕老的。

?

佳姐给阿依介绍老钱,说老钱画画很好。阿欣也说,老钱画人像和真的一样。

阿依说,什么时候要老钱给她画一幅像。

老钱说:“好好好,怎么画都可以。”

老钱说完就后悔说错了,怕阿依误会,赶紧解释:“国画水彩油画都可以。”

佳姐劝老钱也跟阿依学着,多运动,多到户外走走。阿依答应锻炼时叫上老钱。

?

第二天,佳姐带阿依到老钱的画室。阿依看老钱的画,啧啧赞叹。佳姐非要老钱给阿依画像,老钱答应了。佳姐让阿依坐在椅子上,教阿依摆好姿势。老钱支开画架,开始画,佳姐就坐在旁边,一会看看老钱,一会看看阿依。中间佳姐到二楼冲了两杯咖啡,端下来,一杯给阿依,一杯给老钱。

画了小半天才画好。阿依看了,果然很好。老钱给卷好,找个袋子装了,交给阿依,阿依也就拿着了。

到了周末,阿依就打电话约老钱打乒乓球。老钱说过,他喜爱的体育运动,只有乒乓球。老钱和阿依在露天体育场找了一个乒乓球台,一开始是热身,接着比赛,最后阿依赢了两个球。两人都满身汗,先各自回家洗澡,约好了晚上六点半一起去喝疙瘩汤。

?

老钱的父亲还是惦记着老家的地,老钱过一段时间就带父亲回老家看看。一次赶上村子要向外承包山下的一块荒地,有一百多亩,老钱干脆包了下来,三十年的合约。老钱让搞做建筑的表弟拉了几车水泥沙子钢筋,就用山上的石头,在一块比较宽敞的平地上盖了两层小楼,下面放东西,上面住人。

老钱买地种树,也不是全为了父亲。老钱的梦想是远离现代文明,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,与蓝天白云相伴,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。老钱和我聊过他的想法。人生短暂,什么都想要,时间根本不够,精力更有限。人生贵适意,适意也就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,而现实中有太多干扰和诱惑,内心难把握,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,费尽心机,弄得身心疲惫。

我赞同老钱的想法。心为形役的生活是可悲的。晋代的陶渊明说:“饥冻虽切,违已交病。尝从人事,皆口腹自役。于是怅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志。”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很难受。当然所谓适意,也不一定就非得回归田园,只要自己心里感到安适就好,觉得做官舒适,那就做官,觉得做生意好,就去经商,觉得田园生活符合自己的志趣,那就像陶渊明那样回归田园。

老钱说,比起古代,现代人要想适意更难。陶渊明还有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,现在的人如果想退隐,哪里找田园?

我说,陶渊明的桃花源理想很平常,但直到今天,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。与世隔绝的地方不一定就是桃花源,即使有肥沃的土地,即使人有其田,即使有相同的财富,但是内心欲望不同,等级的形成不可避免,争斗就会发生。在陶渊明的时代,到处是荒山丛林,找一个地方隐居很容易,越到后来,这样的地方越少。人口增加,土地开发,政治势力延伸,可以隐居的原始区域越来越少。到了现代,要找一块未被开垦的荒山森林几乎不可能。没有荒山森林还是次要的,更主要的是没有怡然自乐的心境了。在如今的社会中,欲望极度膨胀,竞争已经由本能变为自觉。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,就有矛盾,人与自然、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生存非常困难。

老钱说,实际上,剔除种种非自然的欲望,最适意的生活往往就是最简单的生活,追求了一生,奔波了一生,才发现自己所渴望的东西原来就在身后的起点。

?

老钱的舅舅生病住院,老钱去医院看望。舅舅对老钱说:“阿成啊,遇事看开点。官位啥的没意思。”阿成是老钱的小名。老钱说:“是是是。”舅舅当了十几年副处,从副处到正处虽然只有半级,却难比登天。很多人盯着,每到换届调整时,争斗得不可开交,忙着送礼,互相造谣诋毁。舅舅很清高,一开始不屑于和那些人争,快到五十岁,才忙着送礼托关系,拐弯抹角找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,在省里做官,老钱送了一只两斤半重的金牛,远亲给市里打了招呼,老钱又送了一大笔钱,终于扶了正。有了这一次的经验,老钱舅舅摸清了门路,退休前竟然弄了个副厅级调研员。省吃俭用攒的钱都送礼了,当了官就得捞回来一点,贪污受贿是免不了的。年年都给领导进贡,领导也罩着。但一听到有人被查,还是心惊胆战,夜不成眠。终于熬到了退休,身心俱疲。办完退休第二天就住了院。忙着官场的事,几年没查体了,住院后一查,竟然是胃癌晚期,老钱舅舅当时就哭了,不是怕死,而是回想这一生太憋屈了。

老钱舅舅又说:“钱也没啥意思。”老钱说:“是是是。”舅舅想了想又说:“钱还是要挣的,但够花的也就行了,多的都是给别人挣的。”

老钱的舅舅半年后病逝。

?

L市举办文化节,老钱来了。我请老钱喝茶,老钱和我聊起他舅舅的事,很是感慨。上自高官显贵,下到平常百姓,社会上绝大部分人都和他舅舅一样。之所以能够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灰色无聊的工作,之所以能够忍受疲累、压抑,之所以能忍受无休止的争竞,就是因为想着退休,有朝一日退休了,也就解脱了自由了,不需要奔波劳碌了,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。但真的等到退休了,身体精力也不行了,没有上班的劳累压力了,又会出现新的问题新的压力,并没有原来想的那样轻松安逸,依然没有享受生活的心情兴致。如今城市生存压力很大,无论是官场商场还是白领蓝领,身心健康状况很差,不少人过劳死或意外早逝,更多的人一退休就急速衰老,或帕金森,或阿尔海默。如果再将退休年龄延长,会有不少人来不及退休。

我赞同老钱的说法。中国人总是想得很远,想到退休,想到百年后,甚至想到不朽,特别注意储蓄,总想着等钱攒够了再享受,退休了再享受,但钱永远攒不够。中国人像蚂蚁,蚂蚁一生都在忙忙碌碌地搬运储藏食物,最后死在寻找搬运食物的路上,或死在堆积的食物旁。人应该像蝴蝶一样活着。春夏花开,蝴蝶每天吸食一点花粉就饱足了,剩下的时间就在空中花丛中飞翔游戏,到了秋天,花谢了,没有花粉了,蝴蝶也就死去了。活着时享受快乐,死了也就没啥可悲的。人生百年,已经够了,在这不长不短的百年内,尽量多做一点自己喜欢的有意思的事,尽量每天都快活,能享受的马上享受,想享受的尽快享受吧。

过了两个月,老钱打电话请我去J城玩。老钱请我吃了饭,带我到画室里看画。老钱特意取出两月前画的一幅《蝴蝶梦》,是上次和我聊天后,回去画的。

?

老钱承包荒地,雇人开垦了。老钱虽出身农村,但没有干过农活,一开始栽树种菜找不到头绪,村子里的人就指点他,甚至帮老钱干活。老钱回城打理生意时,就将果园菜园委托给老乡。树结果子了,老钱就叫老乡一起摘,菜也是分着吃。村中的老人经常到老钱房子里聊天,老钱喜欢和年长的人聊天,特别喜欢听老年人谈人生感悟。

阿依多天不见老钱,打电话,电话关机,拨了几天都是如此。阿依去老钱的画室一问,店里伙计说,老钱应该是去山里了。佳姐曾陪老钱父母去过山里一次,老钱的父亲看了老钱承包的山地,非常高兴,在菜园里忙活了一天,晚上住在老家的宅子里,佳姐就睡在老钱姐姐出嫁前住的房间里。第二天老钱带着佳姐到山里看树木石头山泉,下午带着父母一起回城。

阿依问佳姐,佳姐劝阿依去山里看看,那里空气清新,没有一丝灰尘。阿依听了也心动,拉佳姐一起去。佳姐说,最近事情比较多,离不开。佳姐告诉阿依去山里的路线,说不清楚,干脆画了一张地图。

阿依正好轮休,就开车去找那个山村,不到一百公里,阿依却停了十几次车问路,早晨七点动身,十一点多才找到那个村子。将车子停在山下的村子里,向老乡打听老钱,听说找老钱,老乡争着给指路:“他钱叔吗?往前走,到岔路口往左拐,有条小路,一直走,就能看到。”有几个小孩给带路。

拐弯抹角,看到一片园林,蓊蓊郁郁的,果树、蔬菜、灌木、杂草,绿色满眼,都是生机。一个老乡在一棵树下坐着,戴着一个半旧的斗笠,穿着粗麻布衣服。旁边石桌上几个小姑娘铺着纸在画什么。阿依就喊:“请问——”那人转过头来,就是老钱。老钱白脸变得黧黑,胡子拉碴,头发长长的卷曲凌乱。

老钱觉得很意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阿依说:“找你啊!真难找啊!这就是你的桃花源吗?一个人住在这么幽深的地方,不怕山鬼吗?狐狸精来了不怕吗?”

老钱说:“天天盼着狐狸精呢。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。”

阿依很吃惊:“啊,真的假的?”看老钱笑,才明白说的是她。

?

老钱带着阿依在山里转了转,本想让阿依在山里住几天,好好玩玩,但下午接到他聘用的文化公司经理的电话,说有个业务,急着等老钱拍板签字。老钱要赶回去,觉得对不住阿依,就对阿依说:“过段时间再专门带你来玩吧。”阿依也有点失望。

回到城里,过了两天,周二下午,老钱打电话给阿依,朋友送了几只超大的龙虾,要阿依来一起商量着怎么做。阿依说,她要上夜班,到凌晨两点。凌晨一点半,老钱开车到医院门口等阿依,阿依出来,准备到停车棚里推电单车,老钱开车灯鸣喇叭,阿依转头,看见老钱从车内出来,很惊讶。老钱说,这么晚,一个女孩子走夜路,太危险。那段时间J城治安不太好,经常出现抢包的,还有几起强暴案。一个出租车司机奸杀了几个女乘客,将尸体埋在郊区田里,最后一个女乘客家人报案,调出监控录像,才将出租车司机捉到。

老钱将阿依的电单车夹在车的后备箱里,要送阿依回家。阿依住在单位小区里。阿依说:“干脆就去你家吧。明天中午起来就做龙虾。”老钱说:“可以吗?”阿依说:“可以啊。你不方便吗?不方便就算了。”老钱说:“方便方便,有啥不方便的。”阿依笑着说:“怕你金屋藏娇,不方便呢。”老钱说:“早与安排金屋,只待盈盈。”

老钱让阿依睡客房,阿依看看客房的床,是单人床。阿依晚上睡觉不老实,上大学时,经常从床上滚下来,所以一直住下铺。阿依就要和老钱换房间,主卧的床是两米宽的大床,老钱怕阿依嫌床上被褥不干净,要给换床单,找毛巾被,阿依说:“这就很好,也困了,别费事了。”

老钱第二天早晨起来,怕惊醒阿依,一个人悄悄出门,找了个早餐店吃了一块酥油饼,喝了一碗牛肉馓,到画室里稍微歇了一会,出门买食材,开车转了一上午,买了很多菜和调味料。

老钱回到家,阿依早在厨房里忙着,切好了姜丝、葱花,煤气灶上的蒸锅冒着热气,电饭煲响着音乐,应该是米饭蒸好了。老钱做了个西红柿鸡蛋,洋葱炒肉,又炒了一盘青菜。阿依调好蘸料,又做了一个蛤蜊汤。

两人吃饭时,阿依帮老钱剥龙虾,放在他面前的蘸料碗里,老钱就帮阿依盛汤。老钱蘸了点调料,咬了一口龙虾,味道异常鲜美,应该是蘸料做得好,就问阿依蘸料是咋做的,阿依说,在常用的蘸料中加了一点肉桂、生姜、小豆蔻粉末。

老钱想起前几天听一个老中医的健康讲座,一开始讲保健养生,后来就讲壮阳,因为听讲座的都是男性。老中医说,传统中药中的温肾类药物多半具有壮阳助欲功能,如动物性中药海狗鞭、九香虫、鹿茸、鹿鞭、胎盘、海马等,植物性中药淫羊霍、肉苁蓉、巴戟天、菟丝子、番木鳖、补骨脂等。有的药性发作较快,如斑鳌、番木鳖。古代亚述医生将干蜥蜴和干斑蝥压碎后制成药物。见效快药效猛烈的药物,副作用也大。古人将多味药物放在一起组成复方,如《医心方》中记有“益多散”、“秃鸡散”、“春胶”、“慎恤胶”、“颤声娇”等,千奇百怪,无所不有。真正安全的还是壮阳食物,如蛤蜊、禽蛋、洋葱、肉桂、小豆蔻、蜂蜜、杏仁、生姜等等。今天吃的东西和蘸料,蛤蜊、鸡蛋、洋葱、肉桂、小豆蔻、生姜,都是壮阳食品。古阿拉伯的《香园》反复劝男人多吃禽蛋、洋葱,洋葱拌蛋黄,油炸芦笋浇上蛋黄和调味品,将禽蛋放在加有没药、粗肉桂、胡椒的水中煮熟,洋葱炒肉,蛋黄加面包,将洋葱籽捣烂加蜂蜜搅拌服用,将嫰豌豆和洋葱煮熟,撒上肉桂、生姜、小豆蔻,等等等等。

老钱看了不少中医书,极少吃有温肾壮阳功效的食物。但阿依用了那么多工夫做的菜,不好意思不吃,再说味道也好。

吃完饭,两人聊了一会天。两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觉得很多年前就认识了,只是记不起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。两人相对时,即使不说话,也不觉得尴尬,说话时很随意,不需要修饰,不需要注意用词。

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多,阿依拉老钱去游泳。阿依休班的时候,都是下午四五点钟跑步,一般跑一个小时,不跑步的时候就游泳,也是一小时。老钱说不会游泳,阿依不相信,哪有人不会游泳的?更何况是个男人?老钱说:“真的不会。”老钱小学时学游泳,差点被水呛坏了,被一个同学救了出来,从此不敢沾水了。阿依说:“不会更得学,我教你。”老钱又说:“我连泳裤也没有呢。”阿依说:“顺路买一条。”老钱只好答应。老钱开车送阿依回家取泳衣,半路上在一个体育用品店买了一身泳衣。市游泳馆在市中心广场东南方,不远,十多分钟就到了。到更衣室换了泳衣出来,阿依长腿雪白,胸部饱满,曲线玲珑,活力四射,引无数男人注目,阿依却浑然不觉。老钱在浅水区站着,阿依往他身上泼水:“下来下来。”

阿依教老钱划水,告诉他如何换气,让他试试,她在旁边游着,一手托着老钱。老钱觉得不好意思,一个大男人让一个小女人托着学游泳,太奇怪了。阿依趁老钱不注意,放开手,老钱一开始没注意,等了一会察觉不对,转头看,阿依游回了池边,老钱吓得手忙脚乱,喝了一口水,阿依就喊:“两手张开两边拨水,摆腿摆腿。”老钱试试照着做,竟然漂了起来,往前游了几十厘米,顿时信心大增,再试试,往前游了几米,断断续续,竟然游到了对过。

?

过了两天,下午三点多,阿依打电话给老钱,老钱以为阿依要约他跑步,接通电话,阿依半天没出声,只听见哽咽抽泣,老钱连问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阿依说:“佳姐,佳姐,佳姐病了。”老钱听了,吃了一惊,阿依是医生,应该是很重的病,阿依才会这样伤心。

阿依对老钱说,她从内科会议室开完会出来,遇到佳姐从肿瘤科大楼出来,佳姐说是去看一个亲戚,但阿依知道阿依在J城没有亲戚,看佳姐的脸色也不好,就很担心。阿依托同事从肿瘤科的数据库中找到了佳姐的检查报告,才知道佳姐的乳腺癌到了晚期,大为震惊,才打电话给老钱。

老钱半天没说话,放下电话,就去找佳姐。最近一段时间,佳姐容易疲劳,到山里回来后,竟然在家里休息了三四天。但当时也看不出病状,老钱还以为佳姐只是累了。

老钱敲门,老半天佳姐才开门,几天没见,佳姐面色变得憔悴。佳姐看老钱的神色,就明白老钱知道她的病了,平静地说:“发现得晚了,现在再化疗,没有用了。”

佳姐知道自己患乳腺癌,是去年初的事,当时化验结果出来后,佳姐看了,没有多么震惊,但还是有点难过。医生建议,切除腺体后,再做化疗。医生说,因为发现得有点晚了,治愈率很低。

佳姐不想化疗,倒不是怕化疗恶心痛苦,再大的痛苦她都能忍受,她怕化疗会变得丑陋不堪,再说治愈的几率极小。她在肿瘤医院看过住院病人,几次化疗后,头发脱光,脸色难看,肌肉萎缩,让人不忍看。她不想变成那样。医生只好给开了点药,劝佳姐定期检查。最近几天,佳姐觉得身体极速衰弱,感觉很不好,就到医院去查查看看,谁知被阿依遇到了。阿依一定是去肿瘤科问了情况,又告诉了老钱。

老钱哀求佳姐住院,给佳姐联系了住院床位。佳姐住了一个月院,期间老钱将佳姐的检查结果拿到北京,托关系找了几个专家给看了,都说没法治了。回H城的火车上,老钱一直看窗外,外面阴沉沉的。

佳姐要回家养着,老钱找主治医生商量,主治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,安静,环境好点。需要用药的时候,可以让护士去。佳姐本来丰满,一个月时间消瘦了很多。老钱从车上把佳姐抱出来,上楼,门开着,阿依先到了,帮佳姐收拾好了房间床褥。阿依回医院工作,还没到下班时间,是请假来的。

老钱搬个凳子在床头坐着,佳姐拉着老钱的手,静静地看老钱的眼。

佳姐说:“没有在最美的时候遇到你,就要在还美的时候离开你,不想让你看到我老丑的样子。”

佳姐说:“能遇到你这样的弟弟,也算是今生没白来一趟。”

老钱忍住眼泪,说:“姐,你先休息。我烧点汤。”

老钱躲到厨房里,关上门,任由眼泪无声流淌。

佳姐一个月后去世。去世前,佳姐握住老钱的手,对老钱说:“你不要辜负阿依。”佳姐的手瘦得细如鸟爪。

老钱看着佳姐呼吸一点点地变弱,监护仪上的线慢慢变成一条直线。老钱的眼泪无声地一滴滴落到佳姐变冷的手上。

?

老钱十几天没去公司,除了去看父母,就一个人呆在画室里,坐在一个凳子上,对面是佳姐经常坐的椅子,看着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一线阳光,看着空空的画架,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《山居图》,那是老钱和佳姐陪着父母去看承包的山地时画的,画中小桥上的那个女子就是佳姐,只不过是远景,只能画那么小,远人无目,看不清脸。

一天,老钱照常呆在画室里,有人打电话,是陌生电话,老钱犹豫了一下,接了,对方说是律师事务所的,要和老钱谈谈。老钱想了又想,没有犯过什么事,没有得罪过什么人。对方说是佳姐委托的律师,关于佳姐遗书的事。老钱告诉对方画室地址,半个小时后,律师到了画室。律师自称姓赵。赵律师从公文袋中取出文件,上面盖满了印章,几个公证处的印,律师事务所的印。文件是一年前公证的,那时佳姐刚发觉自己的病。

律师让老钱将阿依叫来。阿依正好轮休,接到老钱电话,赶到画室。佳姐去世后,阿依经常去看老钱父母,老钱的父亲很伤感,老钱的母亲还不知道佳姐病逝的事,不住念叨要去闺女家看看。老钱母亲看到阿依,怔了一怔,拉着阿依的手就叫闺女。

阿依到了,律师宣读文件。佳姐留下的财产,除了存款,还有一个有产权的酒庄,两个有产权的副食批发店,四套房子,一辆轿车,三辆运输卡车,一辆客车带线路。其中一个副食批发店、一套房子、一辆轿车赠与阿依,其他的都留给老钱。老钱和阿依都觉得意外,阿依更觉得奇怪。阿依想到曾和佳姐谈过她父母开副食批发店的事。一次佳姐到她家,看她住的房子窄小,七十平方,曾劝她换套大点的。老钱和阿依不愿接受佳姐的遗产,律师说,他只负责给办理过户手续,按说其他的事他可以不过问,但觉得委托人这样安排,一定有道理,不接受的话,就违背了逝者的意愿。老钱和阿依最后签了字,很快律师帮着办好了手续。老钱和阿依商量,将两个副食批发店都让阿依的父母经营。老钱的姐夫跑运输,三辆运输卡车就交给他姐夫负责。客车带线路租给了长途车站。酒庄还是让佳姐原来聘的经理管理,老钱经常去酒庄看看,酒庄是佳姐最用心的地方。老钱还是专心做他的画室和文化公司。

?

过了一年多,老钱才慢慢从悲痛中走出来。老钱去山里更频繁,而且每次呆的时间都很长。每次回来,都给阿依带来很多水果蔬菜,说是纯天然的,没用过化肥农药。

一次老钱在山里呆了二十多天,电话都是关机的。阿依有点担心,就开车去山里看看。阿依去过一次,直接找到那座平房,推开院门,老钱正和一个老人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下象棋。

阿依当晚就住了下来。二楼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,和其他家具都是表弟带木工进山给做的,全用山上的树木。山上到了夜晚气温变冷,不能睡地板,对腰关节不好。老钱只好跟阿依睡在床上,好在床很宽大,后来老钱用尺子量看看,竟然两米三宽。阿依在床中间扯了一个帘子,给老钱解释说,不是对他不放心,只是为了换内衣睡衣方便。老钱说,他明白,再说要是对他不放心,一个帘子能起什么用。但到了半夜,阿依自己将帘子一把拽掉了,她睡觉时喜欢侧身,鼻子贴在帘子上,憋得喘不开气。

第二天早晨,老钱睁开眼,看到阿依的脸,鼻尖几乎碰着鼻尖。老钱吃了一惊,看帘子被扔在地上,上面还夹着几个挂钩。老钱悄悄下床,捡起帘布,想给挂上,阿依醒了。老钱赶紧解释,说可能是他在睡梦中不小心给扯掉了,阿依说:“我扯的。”看老钱疑惑的目光,接着说:“碍事,别挂了。”老钱说:“换衣服咋办?”阿依说:“我换时,你闭上眼就是了。”老钱说:“好吧。”

第二天,阿依换上球鞋,穿上粗布衣服,和老钱一起给蔬菜浇水。累了就坐在树下休息,阿依说:“这里连空气都是绿的,没有一丝杂质。怪不得都要返归自然。”老钱说,他的理想就是终老于此,最好能在树下盘腿坐化,涅槃了。说着就盘起腿,闭上眼打坐。

阿依和老钱说话,他似乎听不到,神游万里之外了。阿依静静地看着老钱,搬过老钱的头,就吻了老钱的嘴一下。老钱惊了一下,睁开眼,问:“什么?什么?”阿依笑了:“老僧入定,把持不住,走火入魔了。”

?

第二天晚上,老钱和阿依聊天,阿依回忆起家乡的事。阿依的老家在杨镇,十二岁时离家到P县一中上学,她舅舅在那儿工作。她在那儿上完高中,考上大学。后来父亲身体不好,地也不能种了,将地租给别人种,一家人都搬到了县城,舅舅帮着找了个门头,卖杂粮副食。

老钱说:“我们原来是老乡啊!”

阿依说,她惦念那个村子,在县城上学时,在北京读书时,经常梦见那个村子,整个村子被浓密的林木掩翳着。

老钱问:“村子叫什么名字?”

阿依说:“许家屯。”

老钱说:“越说越近了,我老家是高台村。”

阿依说:“她记忆最深刻的是村边的那条河。河水清清,两岸灌木丛生,到了夏天,郁郁葱葱,树下开着各色小花。”

老钱忙问:“是哪条河?是叫柳沟河吗?”心开始跳。

阿依说:“是啊是啊。河上有一座石板桥,夏天雨水多的时候,河水就漫过桥面,过桥就得格外小心。”

老钱问:“为什么要格外小心?”

阿依说:“桥上有两块石板塌了。晚上过桥更要小心,经常有人被绊倒,掉到水里,还有人腿被磕伤了。”

老钱心跳加快,问:“你怎么对那座桥那么了解?”

阿依说,她家就住在桥头,她父亲帮镇上水利所看河堤水闸。

阿依说,她到县城读书后不久,父母搬回村里,不久搬到了县城。有几年时间,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去镇中学的小哥哥,他每到周末都要从桥上过,回家带干粮,从家里返校时,到河边时天都黑了。她就站在桥头,打手电筒,给他照路。有一次,他在桥洞中躲雨,差点被大水冲到河里了。她离开后,不知道那个哥哥怎样了,担心他的安全。

老钱半天没有说话,眼睛有点模糊。

阿依觉得奇怪:“怎么了?你眼咋红了?进灰尘了吗?过来我看看,给吹吹。”

老钱就过去,阿依用手撮起老钱的眼皮,看看,轻轻吹了两下,老钱控制不住,眼泪流了下来。

阿依问:“怎么了?怎么了?眼里没灰尘啊!”

老钱问阿依:“现在你还能记得那个哥哥的模样吗?如果见到,还能认出来吗?”

阿依说:“过了那么多年,样子大变了,怎么可能认得?哎哎,你还别说,那个哥哥的眉目有点像你唉。”

老钱说:“那个哥哥就是我啊,就是我啊!”

阿依搬过老钱的头,看老钱的眼:“怎么可能?别开玩笑!别吓唬我!”

老钱说:“不开玩笑。怎敢开玩笑?”

?

两年后,老钱和阿依结了婚。新婚之夜,阿依脱掉长裤,小腹上纹了一只蝴蝶,老钱吓了一跳,想到了阿宁的纹身,担心有纹身的人都喜欢虐恋,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。谁知阿依将蝴蝶撕了下来,原来是幼儿园小朋友喜欢玩的贴纸。

阿依弱肌细骨,不长不短,身材苗条而又有肉,不是那种皮包骨的瘦,腰如一捻,看似体不胜衣,实则强健不娇怯,是古书中所说的好女。

阿依学医,对人体生理结构当然了如指掌。老钱喜欢中医,就和阿依讨论中西医优劣利弊。阿依说,中医适于养生,西医适于对症治病。老钱不同意,认为中医也能治病,只是治病的路数不同,西医解剖学找不到中医说的经络,但并不妨碍中医针灸按摩能治很多西医治不好的病。

两人聊着聊着就扯到了古代的采补术,采补是古代房中书的说法,后来的医书中也经常提到,被认为是不传之秘。明清时的艳情小说对采补术的想象很可笑,但不能不承认其想象确实很奇妙。

阿依说,采补之说都是胡说八道。不过男女欢爱可调适生理、平衡心理、增进体质、延年益寿,甚至可以治疗头痛、背痛、抑郁或其它疾病。调查显示,中年单身男子10年中死亡率远远高于结婚男子。

老钱说,男人要采阴补阳,要防备女人采阳补阴,于是男女欢爱成了一场战斗。古阿拉伯的《香园》将男女欢爱比喻为角斗,古印度的《欲经》也认为男女欢爱就像战争。男女双方是敌对的,欢爱时互相防备,处于剑拔弩张状态,很难获得真正的快乐。受到佛教密宗的男女双修之术的启发,明代人幻想男女俱仙之道。男女俱仙,也就是古印度《欲经》中所描写的:“哪儿是你?哪儿是我?我们下降,我们飞升,分不清天,也分不清地,更分不清,哪儿是你的身?哪儿是我的体?……我是谁?你是谁?这就是忘我的合一?我如何才能长久驻留在这种快乐之中?”

老钱说,古代房中书描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姿势技巧,那些奇异的姿势和古代的导引法有相通之处。有意思的是,房中书所举的欢爱姿势绝大多数以动物命名,模仿动物的动作。古印度的《爱经》也号召向鸟兽学习。《故事海》中的仙人与妻子欢爱时,化身为鹿,像动物那样欢爱。人从本质上说是动物。佛教故事中,那伽可变形为人,但在睡眠或男女欢爱时,就现出了蛇的原形。这表明人在精神上向往神的境界,在本能上又是动物,在欢爱时,动物性最容易显现出来。

阿依说:“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看来的?稀奇古怪的。”

老钱说:“是从一个朋友写的书里看到的。那个朋友很有学问,啥都懂。什么时候你也见见。”

阿依说:“我不见,一定是个好色不正经的人。”

老钱说,正相反,那朋友一本正经,是个正人君子,他认为爱情应该是纯粹精神的,爱情是可以让人涅槃超脱超越轮回的。爱情一涉肉欲就又堕落成动物了。

阿依说:“那我们就做动物好了。猴哥,过来!”老钱属猴。

老钱和阿依到山中小屋中住了一个月。他们在细密如毯的草地上欢爱,在葡萄树丛中拥抱亲吻。吃的是天然的蔬菜水果,满嘴都是自然的鲜味,不像在城中,吃的都是含农药添加剂的东西,身心都是毒素,亲吻时无论怎么刷牙漱口,都有一种淡淡的臭味。

?

老钱和阿依婚后蜜月游回来,请阿欣吃饭,阿欣讲了佳姐寻找阿依的事。佳姐委托调查机构,根据老钱讲的线索,去找那个叫欣欣的小姑娘。时间过去了将近二十年,很多事情都模糊不清了,村里老人只记得住在桥头的那户人家姓秦,很早就搬走了,到了外省。调查人员循着线索竟然找到了南方某省,找到了阿欣的父母,又找回J城,找到了阿欣。佳姐主动结交阿欣,听阿欣唱歌,请阿欣吃饭喝茶,两人很快成了好友。佳姐询问阿欣小时候的事,才发觉找错了。佳姐干脆将老钱和欣欣的故事讲给阿欣听,阿欣这才恍然。阿欣告诉佳姐,她姑姑家的表妹阿依小名叫欣欣,她姑姑确实在一条河边的桥头住了很多年,后来搬到了邻省的P县。佳姐让阿欣不要将她寻找欣欣的事告诉阿依和老钱,只介绍他们认识,让他们自然交往。佳姐希望阿依能和老钱在一起。查出癌症后,佳姐留下遗嘱,专门给阿依留了一份财产,如果阿依最后没有和老钱走到一起,就算是替老钱感谢阿依了。

?

2013年底,我到J城开会。散会后,我给老钱打电话,老钱很高兴,要接我去看画,将车一直开到宾馆门口。

我到老钱的画室里看了他的画,特别欣赏其中一幅《山居图》,老钱犹豫了一下,就要卷起来送给我,我坚决不要,那时老钱的画一平方尺能卖到一万多元,算起来《山居图》应该能卖到五十多万元。

老钱问:“你是不是又因为钱才不要画的?”

我承认是。老钱说:“这幅画我是绝不会卖的。既然老兄欣赏,也算物归其人了。”

我还是不能接受,说挂在画室里就很好,我想看的时候就来看,一起喝茶一起看,没有必要拿走。就好比赏花,看到花园里的花好看,也不能摘了挖了带回家,那就是占有了,就是伤害了,就不是欣赏了。

老钱只好作罢,说:“一定要经常来看画。”我说:“一定一定一定。”

老钱请我吃饭,饭后去他画室的二楼喝茶聊天,聊着聊着又聊到了爱情婚姻话题。

我说,爱情不是一种激情,因为激情虽热烈,但很短暂,不能长久。激情实际上是动物性的欲望冲动。

老钱认为,爱是一种慈悲、怜悯,是一种善。爱能够培养一个人更广阔博大的胸怀,从对情人的爱进而升华到爱一切生命,爱亲人、爱家、爱大自然。

我说,人生来必死的结局是令人伤感的,再美丽的女人总归迟暮,再美好的东西最终都敌不过岁月,这是人间最悲哀的事。让美好的事物定格在最美的那一刹那很难,常常要面对的是遗憾和悲伤。有了爱情,情况就会不一样,爱情使我们能够坦然面对衰老等待轮回,爱情使我们坚信死亡的背后是不朽。

我说,爱情又不总是快乐之事,爱一个人如同苦修。真正的爱是灵魂之爱,所以爱情需要修养。真正的爱是不可弥补的。有很多东西失去了,可以用其他东西弥补,但爱是任何东西都不可弥补的。爱情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。爱情可能不是生活的全部,但如果一个人一生从来没有为真正的爱情颤栗过,会是一个不幸的人。

老钱说:“老兄,你是个理想主义者。不过挺好的。”

又说到缘。

老钱说,有一段时间,他很后悔回J城工作,到后来,遇到了佳姐、阿依、阿欣,越来越觉得是是冥冥中的天意。能在一个城市里相聚,前世得经历多少劫,才有这样的机缘巧合?

我说:是的。夫妻需要缘,爱情需要缘,知己更需要缘,真正的知己更难得。都说知己之爱知己之爱,知己是高于爱情的,当然,异性知己结为夫妻,是最理想的,但怎么可能?

老钱说:对对对。夫妻有很多种,朋友有很多类,知己只有一种,知己就是知己。

我坐第二天上午的火车回L城,老钱和阿依一起送我到车站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依,是个清灵的女子,是那种万里挑一的。老钱何其幸运!能遇到佳姐,又有这样清灵的女子给他照路,人生是永远不会迷失的吧。

领商网

领商网

领商网

相关阅读